顾名思义，“丝绸之路”关键在路。

　　幸运的是，我对丝绸之路的南、北、中道都走过，但大多是乘车一掠而过，少有机会步行体味。有些时日亦深入到大漠深处，考察那里的风土人情，但因语言障碍，仅获“一鳞半爪”，后来，懂了点维吾尔语言，又无跑外的机缘了。

　　就是这零零星星的丝路之行，于我也是刻骨铭心了。

　　1968年4月，我们几个人随自治区一名领导赴哈密迎接毛泽东主席赠送的芒果。工作完后，领导乘火车返乌市，我们四名工作人员乘一辆小车去吐鲁番办事。那天下午，我们从哈密出发时，天气还晴朗朗的，连个风丝儿也没有。上到公路才半小时，突然从西北方向滚过一大片黄不黄、灰不灰的乌云。起风了。一眨眼，黑云就铺卷到我们的头顶，“呼隆隆隆”地向我们扑来。驾驶员小耿惊呼道：“不好，沙暴！”

　　以前曾听到“老新疆”讲过沙暴的厉害，今天真叫我们碰上了。随着小耿的惊叫，我们四人几乎都把眼睛贴向车窗玻璃，只见狂风嘶吼，飞沙蔽日，被龙卷风旋起的“沙柱”有几十米高，裸露在地上的石子被风刮的四下滚动，飞动的石子砸在车身上噼啪乱响。车子摇摇晃晃地像是一条漂泊在大海的帆船，忽上忽下，忽左忽右。随着一声尖厉的怪叫，汽车“哐当”横在路上，打起了旋。这时，天昏地暗，眼前什么也看不见，我们只担心发生撞车。到底小耿有经验，他喊叫着：“你们都往左边挤，快空出右边！”

　　按照小耿的“指令”，四人抱成一团紧贴在车的左侧。小车不旋转了。此时小耿才告诉说：“风从左边来，我们把重量集中在车的左侧，就减少了风的冲击力。这还是我的师傅两年前教的自救法，一直未用过，今天算是开张大吉了！”此时，风又刮的紧了，我们不敢懈怠，四人抱得紧紧的。两块车窗玻璃碎了，冲进车内的沙尘把我们呛的像要憋死。忽然，车子晃晃悠悠地滑动了。我抬头看小耿，他双手全力把着方向盘，脚下死死地踩着刹车。原来是风向变了，刮起“催屁股”风，车随风往前开动。不等小耿指挥，我大叫一声：“都到车尾！”我们又掉转身子滚成一团，挤在车尾，果然车子停止了前行……

　　那天幸亏风向变化不多，不然，我们真是要忙死累死在车上了。小耿之法保证了人和车的安全，经受了沙暴的生死考验，但汽车浑身坑坑洼洼，变成了惨不忍睹的“丑小鸭”。

　　遭遇沙暴是我的不幸又是我的万幸，否则，我这篇《丝路话险》就少这一段文字了。

　　从自己的遭遇，我立刻想到，这条凶险莫测的古丝道，几百年前几千年前的先人们是如何走过来的呢？
唐代著名高僧玄奘，公元629年从长安出发赴西天取经，走的就是丝绸之路。对他的西行，朝廷持反对态度，但玄奘“誓游西方”舍命求法的精神感动了戍边将士，竟助他顺利过关。

　　荒芜的西行旅途，寂寞难耐，饥渴难耐，苦累难耐，但玄奘义无反顾，逶迤前行。中途他曾收了一个叫石磐陀的徒弟，过了玉门关，徒弟就离他跑回了家。玄奘独身率一匹瘦弱之马，艰难地行进在朝西的漠路上。这天，他爬行在茫茫的八百里“沙河”间，惊叹道：“上无飞鸟，下无走兽，复无水草。”他是佛界中人，总是呼唤着观音菩萨的大名，诵念着《般若波罗密心经》，碰到鬼域魍魉，即诵此经，发声皆散。一次，玄奘不慎打破水袋，那珍贵的水顷刻渗入沙中化为几丝轻烟。粮绝了，水断了，玄奘曾想折回东返，但他凭借个人坚强的毅力又向西迈出艰难的步履。他想：“我曾发誓，若不到天竺（今印度），不东归一步，今何故来？我宁可面西而死，岂归东而生？”他就这样粒米未进滴水不沾的走了五天四夜。到了第五天，玄奘和他那匹奄奄一息的老马双双昏倒在沙漠之中，直到后半夜凉风乍起，将他吹醒过来。那天神奇的老马本能地将玄奘带到一片绿草之地。草地旁有一浅水滩。玄奘得救了。

　　“山谷积雪，春夏合冻，虽有消泮，寻复结冰。经途险阻寒风惨烈，多暴龙，难陵犯行。人由此路者，不得赭衣持瓠大声叫唤。微有违犯，灾祸目睹，暴风奋发，巨沙雨石，遇者丧没，难以全生”。玄奘爬冰山，过草原，穿沙漠、跨冰河，历经九九八十一难，闯过九九八十一关，终于进人佛国天竺，经过18年的拜师觅经，佛法的精义奥妙烂熟于心，成为天竺最高佛寺院烂陀寺的主佛，印度佛学界无与伦比者，而享有崇高的威望。

　　玄奘觉得自己已掌握了佛法宗经的精髓，该返回故国传经讲法了。鸠摩罗国王坚持挽留他，并许诺以建造100座佛寺相谢。但玄奘返意已定。

　　东返之路仍是一场生死大劫难。

　　唐玄奘从印度归国，是从明铁盖达坂跋涉过来的，他在《大唐西域记》里，记下了耸人听闻的轶事：“昔有贾客，其徒万余，囊驼数千，赍货逐利，遭风遇雪，人畜俱丧……”翻译成白话，就是说：一次，一支万人以上的大商队，整个地被暴风雪埋葬于葱岭（帕米尔）之上！

　　刚到去曷盘陀（今塔什库尔干塔吉克自治县）东北方一段路时，遇见了一伙强盗，和玄奘同行的商旅吓得四散逃遁。玄奘从印度带来驮东西的一头大象，被强盗追撵落人水中淹死，强盗们一看是位出家的高僧，就未加害于他。强盗们走了以后，躲在山壑里的商人们才渐渐聚拢来，打点行头，与玄奘继续东行。

　　玄奘对东归之路的新疆段曾留下这样一段文字：“从此东行，入大流沙，沙则流慢，聚散随风。人行无迹，遂多迷路。四芜茫茫，莫知所措，是以往来者聚骸以记之。乏水草，多热风，风起则人畜昏迷，因以成病，时闻歌啸，或闻号哭。视听之间，恍然不知所至，由此屡有丧亡。”

　　玄奘沿丝绸之路南道，经和田东行。玄奘赴印度和返故国均走的是丝绸之路。

　　公元645年，历经艰险的玄奘终于回到了告别19年的长安。他将从印度带回的佛经、异物奇珍在长安繁华热闹的朱雀街展出，观摩者拥成十里长街，万人空巷。其中佛经520卷、657部，大都是当时国内的孤本。如今这些“真经”仍完好无缺地珍藏于西安的慈恩寺中。玄奘归唐后，疾书撰写了千古记载，是我们了解古时候新疆历史的珍贵资料。玄奘为经求学。“冒越宪章，私往天竺，践流沙之浩浩，涉雪岭之巍巍，铁门险之途，热海波涛之路”，行程5万多里，历遍130多个国家。他是古丝绸之路上胆识过人、才学横溢的最伟大的经行者。

　　赴西天取经后继有人，此人名叫悟空。这可不是《西游记》中的那个悟空。此悟空，本名叫李奉朝，唐朝京兆云阳县青龙乡乡义里人，就在今陕西泾阳附近。悟空自幼天资聪敏，精读典籍，立志“忠贞奉国，孝悌居家”，曾任左卫泾州四门府别将。公元750年，他奉旨随中使张韬光出使过西域罽宾国，沿丝路北道，经两年跋涉，到达王都健陀罗城，即今日巴基斯坦的白沙瓦一带，当使团回国时，他因重病缠身不能登程，便留居下来。后落发为僧，皈依佛门，拜三藏法师舍利越为师，取法号“法界”，时年27岁。他遍游印度各地觐礼佛迹，访师问道，学习焚文，成为唐玄奘之后，在印度颇具影响的一位中国高僧。

　　但他仍“恩恋圣朝，本生父母，内外戚属，焚灼其心”。师父见他归心诚恳，便将珍贵的梵文本《十地经》、《回向轮经》、《十力经》三部真经和佛牙舍利一枚赠送，请他带回大唐，奉于朝廷。

　　悟空由今阿富汗越兴都库什山的悬道，经瓦罕谷地进入新疆，备涉艰难，捐躯委命，来到西域重镇疏勒（今喀什市），这3000多公里的路程，悟空却历时三年，可见其路之险行之难。

　　惊魂稍定的悟空向疏勒镇守使鲁阳讲述了他跌下“雪桥”险些丧命的情景。

　　那天，穿过克什米尔峡谷后，绿草溪流不见，闯入眼帘的全是雪山和狰狞的裸岩。崖壁峭立，无路可走。悟空发愁了：这如何是好。在绝望中他看到一座白晃晃的桥横架在两岩之间，近前一看，啊，雪桥！阿弥陀佛，善哉，善哉！悟空念叨着，壮起胆，背着行囊走到了雪桥上。刚走过一半，突然轰隆一声，雪桥和悟空都跌人冰河中，幸亏冰河不太深，悟空下半身子站在冰河里，上身露在冰面。他用力爬出冰窟窿，匍匐下身子慢慢地爬过了冰河……

　　鲁镇守便挽留他5个多月后，悟空辗转于阗，后又经柯坪、巴楚到达龟兹（今库车）、焉耆、北庭（今吉木萨　　尔）。他走一路讲一路佛经，并翻译出了三部真经。

　　看来，悟空是有福气的，到达北庭时，正逢唐朝宣慰使段明秀也在北庭，便随他们一起回朝。可惜这福份又大大地打了折扣，东路因匈奴犯乱，路已中断，不得已北行，经回鹘路，即翻越阿尔泰山，经蒙古地区，绕了一个很大的弯路，于公元790年才回到长安，悟空历经40年凌霜寒雪，越冰山、跨沙漠，舍身求法，对促进中西文化交流作出了贡献。后人因悟空百折不挠的精神，将他越传越神，成为家喻户晓的神人。明朝吴承恩的神话小说《西游记》中的孙悟空，就是根据民间的传说写成的。不同的是真悟空叫李悟空罢了。

　　19世纪末叶，由斯文·赫定率领的瑞典探险队艰难地跋涉在塔克拉玛干的沙漠古道上。当他们喝完最后一滴水就预示着死神向他们招手了。多亏上苍有眼，忽然满天骤起乌云，雷声隆隆，老天爷要下雨了！探险队员欢呼着张开一顶油布帐篷，扮做“蓄水池”，斯先生和他的仆人仰天凝视着，雨滴从云层里掉下来了。大家惊喜若狂。下了一阵雨，“蓄水池”仍不见一丝雨滴。原来还未等雨水降到地里，已被极其干热的空气蒸发了。一场空欢喜，一场劫难降临了。七峰骆驼、三个仆人都躺倒了。这位世界闻名的大教授靠四肢的微弱之力，爬呀，爬呀，艰难地爬到了和田河旁，蓬头垢面，奄奄一息。最后被一名牧民喂下半碗泥巴水救了过来，醒后他长叹一句：“可怕，可怕的死亡之海呀！”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