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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实(6):找到一条以人为本之路

来源:古城喀什 作者: 发布时间:2016年02月29日 点击数:

找到一条以人为本之路

    ●面向全疆的设计院进行招标后,所有的技术专家给出一个结论:老虎吃天!太难了,算不清账。有明账、暗账,有政治账、经济账。老百姓是怎么想的?谁是改造的主体?老百姓愿意吗?改造要原汁原味地保留住悠久的历史文化,还要让老百姓满意,这真是一个世界性的难题。

    ●干部们恍然大悟,也领悟了张春贤书记所说的尊重历史、尊重文化的深刻含义:老城居民世代延续的居住、经营都在家中的生活方式不能因为改造而中断,这也是喀什老城维吾尔族文化的一个重要标志。

    ●刘夏宁想到一个好办法:邀请画家来画图!画家韩冬等人从乌鲁木齐赶来了,他们以素描的方式,把居民的住宅整个儿画出来,还画上了居民家的挂毯、孩子和老人提水的样子。看着“手绘效果图”,居民们兴致勃勃地参与到设计中,与专业人员协商设计,反复修改,有的设计方案甚至修改了百余次之多。
记者 吴卉 冯永芳 巴立 阿比拜

    游客在景区讲解员的带领下,游览喀什老城。本报记者王兴瑞摄于2015年10月

    意大利的佛罗伦萨老城,斯里兰卡的加勒古城,我国云南的丽江古城、江苏的乌镇和周庄……世界上闻名的古城,其迷人的魅力,不是时间的沉淀,而是世世代代留下的独特的文化风貌。

    喀什噶尔老城,每一条街巷,每一个为生存而搭建起来的过街楼、半街楼,甚至每一群凌空翱翔的鸽子,都在述说着这座老城鲜活的生命力。喀什老城的文化风貌,正在于“活着”。

    改造方案就成了第一件大事!国内知名建筑设计师、文物保护专家们风尘仆仆来到喀什老城区,自治区17家甲级建筑设计院的设计师也赶来了。一拨拨的专家看法不一,说法不一,有的说加固重建,有的说要原汁原味地保留,有的说全部拆掉盖成四五层楼……

    怎么办?专家们没有给出一个清晰的答案!
    这真是一个世界性难题
    建筑本身就是一部凝固的历史,建设与破坏一念之差。望着老城土灰色的建筑群,刘夏宁的目光如火炬般燃烧着,久久地注视着要拆迁的危旧老房。老城的风貌与特色,是老城文化的重要承载体。重建这些民居,决定着保护、传承老城文化的成败。

    他点起一支烟,慢慢地吐出去,烟圈好似大大的问号,飘在他的眼前。他当时为喀什地区行署副专员,是老城改造工程的负责人之一。

    面对全疆的设计院进行招标后,所有的技术专家给出一个结论:老虎吃天!太难了,算不清账。有明账、暗账,有政治账、经济账。老百姓是怎么想的?谁是改造的主体?老百姓愿意吗?改造要原汁原味地保留住悠久的历史文化,还要让老百姓满意,这真是一个世界性的难题。

    老城改造者们陷入纠结之中。从喀什地委行署到市委,再到街道办事处,由一把手挂帅,建立层层领导指挥机构,刘夏宁和主抓改造工程的喀什市副市长徐建荣,索性将办公室搬到指挥部,他们整天“泡”在工程现场,在现场开会、协调、指挥,既当领导者,又当宣传员、调解员、规划师。

为了准确领会居民的意图,刘夏宁对翻译提出了高要求,不仅仅只翻译语言,还要翻译出情绪来。刘夏宁能从老百姓的表情上看出沟通的效果。

“您对老城区改造总体规划有何看法?”“您认为老城改造应重点考虑哪方面?”工作组发放了两万张入户调查问卷,开始办学习班,培训街道办的干部,让干部们先清楚如何填表,再挨家挨户地让居民去填表。干部一家一户地去登门,有的居民当天就填表了,有的男主人躲起来,让女主人敷衍工作人员。

    喀什地区和喀什市组织40多个工作组,大批的干部深入老城各街道社区,走家串户逐一了解居民的住房现状、生活来源、家庭状况和就业等情况。地、市领导多次召开居民大会,与居民面对面交流,聆听各种意见。

    每天吃过早饭,街道办事处和社区干部、市领导来到居民家,一家一户地做宣传说服工作,坐在炕头上,一遍遍地讲政策、说道理,一直说到对方听懂了点头称是;有时早上进门,讲到中午居民要做饭了才离开;有的人家要去十几次,要么“铁将军”把门不让你进,要么任你怎么说也无济于事。

    有一次座谈时,竟然没有一个人说话。最后居民代表站了起来。他大声说道:“我们相信政府,但这个房子改造完了,我们住进去,家里十几口人有呢,没有一个人是拿工资的,政府安排不了工作,房子没办法改造。”

    猛一听,居民似乎不同意改造。但细细一琢磨,刘夏宁和徐建荣明白了改造的目的。按居民代表的话说,就是维持原来的生活方式,有活儿干,有饭吃。这口饭吃进去,是一天比一天吃得胖,还是一天比一天吃得瘦?只有日子过好了,改造才是成功的。

    花盆巴扎有一户59口人的大户,祖祖辈辈经营着一家车马店。农民进城来,花上几元钱就可以住宿,59口人也以此为生;铁匠巴扎有26户打铁户,110多人在这里就业。改造方案中原计划将车马店和铁匠巴扎迁出,改建成公共设施。

    征求意见时发现,大量居民依托老城谋求生计,改造设计中既要考虑安全保障、风貌保护,又要兼顾群众的生计大事,尽量不改变居民固有的生活方式和谋生手段,让群众住进新房子,还要保住饭碗。

    改造的思路变了:既要住好房子,又要过好日子!既要保持历史风貌的原生态,也要保持生活方式的原生态!

    决策者的心里亮堂了。危旧房改造坚持两个核心原则,一是民以食为天,必须解决群众的生活问题;二是“老百姓答应不答应、满意不满意”,充分尊重群众意愿,汇集群众的智慧和力量。

    大大小小的动员会、座谈会、现场会召开了上百次。两万份调查表收集了居民对改造政策、拆迁补偿、建房补助标准等意见、建议。一批批干部细致贴心地工作,摸透了老百姓改造的愿望和心思。

    民居都是土木结构的生土建筑,一家紧挨着一家。户靠户、墙挨墙、窗临空,别人家的墙一塌,唇齿相依的墙全都倒了。地震、雨雪都对岌岌可危的古老民居虎视眈眈,稍有风吹草动,就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下去。

    老城70%的房屋是危旧房,这些生土老房如何拆?老城的水、电、路、气如何改?一个个难题犹如洋葱般,一层皮一层皮地剥离,再一层层重新组装。其中面临的诸多难题,也被创造性地破解着。

    喀什老城里的孩子们快乐玩耍。本报记者李雄心摄于2015年8月
    “这个‘火柴盒’不是我的家”
    老城恰萨街道古扎尔社区的花盆巴扎改造规划图设计好后,图纸在巷口张贴出来征求居民意见。那是一块画着现代化住宅小区的广告牌:六层火柴盒式的建筑整齐排列着,一辆辆汽车沿街而行。

    “这个火柴盒不是我的家!先把牌子摘了再和我谈。”世代靠开旅店为生的居民吾拉音·赛买提扭头走了,其他住户也跟着走了。

    第二天图纸摘下来了,喀什市规划设计研究院院长雪合来提来到吾拉音·赛买提家里,问他想要的家是什么模样?最初他拟定建设现代化住宅小区的方案时,事先没有与居民沟通,在碰了钉子后,雪合来提才明白,尊重民意是老城区改造中最重要的事儿。

    吾拉音·赛买提比画着说:“住在火柴盒里,来我店里的客人往哪住?我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这家旅店难道要毁在我的手里?”

    干部们恍然大悟,老城居民世代延续的居住、经营都在家中的生活方式不能因为改造而中断,这也是喀什老城维吾尔族文化的一个重要标志。

    吾拉音·赛买提不知道,他的“火柴盒”与“家”的质疑,和其他汇聚起来的民意,成就了喀什老城改造的世界性突破:一户一设计的改造模式。正是这种创造性的模式,把群众满意不满意、答应不答应作为工作的出发点,让喀什老城的文化特色得以完整保留。

    摸清民意后,工作组酝酿出一户一方案、一户一设计、自拆统建主体的基本方案。房屋地基和墙体,这些让居民最头疼、花钱也最多的部分,由政府统一承担,而屋顶和屋内装修最能体现民族特色的部分则由居民自己承担。这么做既让居民参与房屋改造,又保护了老城原貌。

    那些处在疏散救援通道、应急疏散广场、基础设施建设用地上的住户房屋则列入拆迁范围,拆迁安置补偿采取货币补偿或异地房屋置换的方式;危旧房的改造则采取自拆自建、自拆统建结构主体、自拆统建多层楼房等多种方式,并给予不同的建房补助,老城居民自愿采用其中一种方式。利用房屋外拆迁置换腾出的空地可以拓宽巷道,消防车、救护车、救援车等就可以顺畅进出了。

    意外情况总在不断地发生。一些居民开始阻挠施工队拆房。老城里的有些民居经过家族几代人的建设,留下了不同时期的文化符号。吾斯塘博依路上的一户人家,庭院式结构的两层民居木雕风格各不相同,一楼的檐廊及柱子上雕刻着莲花、牡丹等中原文化的标志性图案,二楼的木雕则是具有维吾尔族风情的葡萄、巴旦木等植物图案,虽然木头上的彩漆已斑驳,但岁月和世事变迁,仿佛都镌刻在这些残缺不全的图案中。如果用新的木雕来装饰新居虽然会光鲜亮丽,但祖辈们留下的痕迹也会荡然无存。

    揣摩到屋主的这种心思,改造办公室对方案又作了调整:鼓励居民自己拆房,把原来的门窗、梁柱等用在建好的新居上。居民们满意了。一时间,老城区出现了如火如荼的拆旧场面,而社区干部也没闲着,把居民们拆下来的旧材料进行登记造册,寻找地方安置保管。

    居民自拆房屋时,可以把原来的房梁门窗用在新房上,新房预留的门窗位置和以前一样,保留了老街区的风貌,还减轻了居民的压力。政府再把所有的房屋外墙用新材料刷成老城千百年来保持不变的土色,将老城的土气传承下来。

    “修旧如旧”的老城改造理念,在实践中得到了检验。

    令徐建荣惊奇的是,仿佛一夜间,居民的责任感、使命感和自觉性被激发出来。居民们见到他时,远远地就呼喊道:“大个子市长来了,又带来好消息了吗!”

    喀什老城居民在制作花帽。本报记者高原玲子摄于2015年4月
    手绘出每一户的图纸
    “房屋的具体样式,完全由居民自己决定,政府派专门的设计人员上门,提供‘一对一’的服务。所有的费用由政府承担。一对一设计,面对面沟通,把5万多户的危旧房都设计完,要创作出5万多个个性化方案。而在实际工作中,每一户的改造方案还要反复沟通修改。”在徐建荣的心里,老城改造不只是民生工程,也是维护民族团结的政治任务,容不得半点儿马虎。

    老城改造指挥部专门调来一名摄影师,承担起拍摄老城区改造全过程的任务,让照片与影像资料成为永久的档案。既要把文化的根留下来,又要把历史的证物存下来,这可是城市的无价之宝,可以带来多少精神财富,也能够创造多少人的就业机会。

     拿到摄影师精心拍出的照片后,居民们却不住地摇头。在居民看来,照片上不能看出自家房屋的全貌,照片的镜头有限,只能拍某一点某一个位置,找不到一个准确的镜头来展现老屋的全景图。

    设计师们度过了一个个不眠之夜,一户一设计的图纸出来了,家家户户各不相同。新的问题又来了!看完设计图上的比例尺、直线、折线、阴影、层高等,居民们一脸茫然:看不懂!因为看不懂建筑图纸,居民对自家的图纸不认可,更害怕政府利用这种图纸缩小自家的住宅面积,都拒绝在图纸上签名。

    刘夏宁想到一个好办法:邀请画家来画图!画家韩冬等人从乌鲁木齐赶来了,他们以素描的方式,把居民的住宅整个儿画出来,还画上了居民家的挂毯、孩子和老人提水的样子。

    浓郁的维吾尔族民居风格和生活情趣跃然纸上,令屋主眼前一亮,指着图纸高兴地说:“这就是我的家!”看着“手绘效果图”,居民们兴致勃勃地参与到设计中,与专业人员协商设计,反复修改,有的设计方案甚至修改了百余次之多。

    第一天来到老城的韩冬,不停歇地画了3个多小时,老城的绿色少,眼睛突然间看不见东西了。百年黄土的民居,凹凹凸凸,重重叠叠,满眼的破败。他越画越奇怪,这里为什么会引起全世界的关注,争议的声音为什么一直存在着。为什么学者、专家对此情有独钟,原来是味道不一样!

    迷宫般的巷道,幽暗的老街里,不时闪过一缕斑驳的阳光。半街楼、过街楼摇摇欲坠,偶尔出来行人,偶尔听到铜皮的敲击声。站在屋顶向下看,维吾尔族民居的屋檐檐口十分精美,檐廊顶部的檐头用雕木巧封,廊柱柱头呈莲花造型,门楣、窗楣以磨砖圆拱装饰,庭院里的房间有楼梯相连,窗台上还盛开着鲜花,仿佛一幅油画。居民对生活的热爱之情强烈撞击着韩冬的心灵。

    韩冬二次创作的时候,当他爬上屋顶,不单用眼睛去看,还用心细细地观察。从高空的视觉效果、透视的角度画出一幅素描,再翻译成维吾尔文。

    他和几位画家一道早出晚归。每天天亮了,他们背着画夹,就一支普通的碳素笔,画出了一张张老城的原貌素写。在画的过程中,韩冬慢慢地意识到将要消失的老城老街老巷老屋的珍贵。爬梯上屋、走街串巷,他用一支画笔,全身心地描绘老城最后的窄巷、土屋、过街楼、风格浓郁的民居,用心提炼老城的风骨、神韵。

    吾拉音·赛买提对效果图也不满意,经过韩冬的6次修改后,他的脸上才露出了笑容,他愉快地签上自己的名字,手指着效果图左看右看地说:“没错,这才是我的房子。”反反复复地修改,这一份设计图才敲定。

    在画一户居民房的时候,刚好临街,韩冬让他家的阳台“跳”出来,从美的角度展示街景的美。可是这户人家不愿意,他从维吾尔族文化的角度去做工作。一次两次,画了多次后,这户人家同意了。

    “那时候我觉得自己的耳朵特别长,听说谁家的设计图画好了,我立马跑过去,看看有没有可以借鉴的地方。大家都说我是万里耳!”住在老城区吾斯塘博依路268号的胡西丹·莫依顿,是一个爱说笑话的女人,她却刷新了一项纪录:一个月内,设计的图纸修改了百余次!

    从没有拿过笔的她与丈夫,天天在纸上画了又画,每天的设计图都在变!她总怕韩冬看不清她修改的地方,直到最后一天交完图纸,她还是不太放心。她费尽心思改来改去的图纸,从终点又回到了起点,让韩冬哭笑不得。

    “手绘效果图”诞生后,老城居民们高高兴兴地在图纸上签名了。

    韩冬和七八位画家一户一设计的“手绘效果图”,保持了民居的原貌;老城的危旧房设计完,需要绘出5万多份个性化设计方案,而且每一户的设计方案还要反复修改,多易其稿是普遍的情况。

    几百个日日夜夜,几百张素描手稿,最后的老城风景被定格。随着一条条小巷、一座座过街楼、一间间土屋的拆除消失,韩冬的心里充满了欢喜与忧愁。

    看着一沓沓没有任何报酬的画页,他无怨无悔;看着一些危房上的精美图案被拆时,他只得在心里叹息一声。那些手绘的“喀什老城民居草图”,已不再是一张张图纸,而是他了然于胸的珍宝。那些在老城的亲历,使他随手就能画出每一条街、每一条巷的前世今生。

    老城改造的成功,与独特的改造理念唇齿相依。

    从试点到全面改造,老城的改造创造性地提出了原址重建、自拆统建、自拆自建和“一户一设计”的理念。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就是“一户一设计”,其中“手绘效果图”成为智慧的结晶。

    时任喀什市委常委艾萨江·艾亥提对老城改造总结了几个不变——人群结构不变、邻里关系不变、文化习俗不变。他说,维吾尔族文化在改造过程中得到继承、发扬,更重要的是发展了,更加丰富了。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驻北京代表处文化遗产项目官员卡贝丝等人赴喀什老城区考察后,高度称赞喀什老城改造保留了原有的建筑特征和居民的传统生活习惯,体现了以人为本的精神,有很多经验值得在全世界推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