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尕勒村的亲戚们

来源:新疆日报 作者:鲁焰 发布时间:2018年06月21日 点击数:

 

从尕勒村回来有段时间了。但在梦境里,依旧睡在老乡家的炕上。

脑海里频频闪现的是依米提大叔站在木门旁沉思的目光;是阿布来提兄弟背着一大袋棉花奔走在田埂上的身影;是相逢之时吾尼其古丽花朵般绽放的笑脸;是离别之际艾则孜古丽依依难舍的拥抱……

一周时光,我们的生活嵌入南疆大地,与南疆村落里的“亲戚”同吃同住同劳动同学习,一起闻听狗吠,一起等待天明。一起呼吸空气里的尘沙,一起喝下带着咸味的茶水。

这是尕勒村的时光,我一点一点地掬起,一点一点地品啜。

尕勒村的时光,仿佛酒酿,在光阴里,浸出热烈,透着甘醇。从此,我的时光里,也总是与尕勒村的时光纠缠。

1 依米提的院落

2017年12月26日清晨,下火车,红红的太阳正迎着我们缓缓升高,点染着冬季黯淡的天色。我们的心绪也随着日头渐高而高昂了起来。尕勒村的亲戚们,同样是兴奋的。我们与他们怀着同一种心情。

新疆日报社响应自治区“民族团结一家亲”活动的工作要求,与喀什地区伽师县的部分村民结对认亲,成了“亲戚”。从此,每一次看亲戚,在紧张的行程里,亲戚之间的交往一步步加深、情感也在一点点升华。

这次民族团结“结亲周”活动,我们要与乡村亲戚走得更近了:同吃同住同劳动同学习。

一种全新的生活,将由我们开启。

在村委会,没等多久,第一家亲戚就来接我们了,开着电瓶车,细心地将我们的腿部用花棉垫盖好,在冬天寒冷的风里,飞驰。裹在花棉垫里,我们一边领受风的刺骨,一边感觉到人心的暖意。

约莫10分钟后,我们抵达住处:75岁的依米提·排祖拉大叔的家。

依米提大叔的院落,我一见就喜欢。

被时光磨旧的木门,上边依稀可见精致的木刻,透过剥落的色彩,可以想象出当年新漆的大门是怎样一种美;铜门环的底座是精致的莲花瓣,闪着悠远的光晕。

居住在这座院落的人,所怀抱的对于生活的热爱,从这座大门显现了出来。

依米提大叔正等着我们,炉火呼呼地烧着,火热了整个屋子。看去很儒雅的依米提大叔头戴黑色羊羔帽,高鼻深目,瘦长脸,白胡子飘飘,瘦瘦的身板还很硬朗。我们不禁猜想,退回到他的芳华年代,他一定很英俊。

从今天起,我们的时光就安放在这里了。一周时间,将抽去其他因素,不被外界事物打扰,走到一间我们从前只是一瞥而过、只是匆忙驻足的农家院落里,安顿自己,与生长在这里的人们真正朝夕相处。

依米提大叔回想起过去的时日,说话非常硬气:“我那时候靠自己赚来血汗钱养活全家人,活得很踏实。”

依米提大叔40多岁的时候,年富力强,为了妻子儿女,他决定外出谋生,于是花38元车费坐班车从喀什到库车再辗转到乌鲁木齐,卖水果,一公斤苹果5角钱收,1元钱卖出。村里,他是第一个走出家门到乌鲁木齐做生意的人。

那时候,一份大盘鸡1.5元钱,一盘拉面5角钱。他的钱却是掰成几瓣花的。他赶着毛驴车,路上有人看到他的裤子开线了,喊他买一条新裤子,他哪里舍得,请附近的大妈给他缝好接着穿;5角钱的拉面,看着眼馋,他舍不得买来吃,只吃自己带着的干馕。

依米提有3个儿子5个女儿,他必须拼了命赚钱,养家糊口。这是他的人生方向。

乌鲁木齐太远,后来他改变了路线,在喀什卖苹果、梨子,一卖就是25年。他用骆驼、马和毛驴车从麦盖提、叶城收购水果运回来,贮存,等到冬天再去巴扎卖出去。

那时候都是土路,他蹚着厚厚的尘土赶路。有时候,那尘土厚得甚至埋没了膝盖,那景象,是今天的我们无法想象的。路上饿了,就吃带着的包谷馕,渴了就喝河水。就这样走两天路才能到达巴扎。遇上洪水浩荡,过河要冒着生命危险,河水刺骨而湍急,他必须把毛驴抱得紧紧的,以防被激流冲走。水果卖完了,再用两天时间赶回家来。

依米提大叔有着改变贫困命运的气魄。

一路颠簸劳累,一路尘土飞扬,一路车轮辗动,挣来二三十元钱,这是他的命根子,他揣在衣服的最里边,拿回家来,补贴家用,喂养嗷嗷待哺的孩子们。

就这样,一年又一年,他沿着一条自己认定的轨迹,走啊走,永不倦怠,从每年挣五六千元,渐渐增加到两三万元,他家的房子盖了一间又一间,新装了漂亮的木门,添置了拖拉机、脱粒机,羊和牛也渐渐多起来……这些都是他打拼下来的天地,也是他的荣耀与成就。

他总是念叨着,心有不甘:若是我身体好一些,我还可以再去卖水果……

依米提大叔的心里,依然有一种力量,没有消失。

他的妻子艾则孜古丽,今年68岁,身穿长长的绿花连衣裙,外边穿着开襟毛衣,似乎都沾满了尘土,颜色有些灰暗,而她的脸庞率真得纤尘不染,她说着掏心窝子的话:“你们现在来,我们太高兴了!”

我有些奇怪,为什么依米提大叔夫妻俩岁数相差这么多呢?

他俩听了,笑了,脸上竟然露出羞涩的笑容。

我们越发好奇。谜底在一天以后,慢慢地揭开。

这期间,我们努力想为依米提大叔一家做点事情,我们帮助正在忙玉米脱粒的他们搬玉米,身上落满玉米碎屑,那装满玉米的箱子,太重,我们差点闪了腰;我们挥起斧头,将堆放在地上的一截截木头,用力劈成柴火,劈开一截就足以让我们气喘吁吁;我还为自己能够帮勤快的主人打扫了一次院子而感到颇有成就感。

昏暗的屋子,需要开灯,我们脱鞋上炕,和女主人一起切菜、做馅儿,包薄皮包子;也捋起袖子炒菜、揪面片。和亲戚一起做的饭菜,吃起来,那么香,我们总是被劝得吃多,撑得直不起身,亲戚这才笑呵呵地罢休。

年逾古稀的依米提大叔的心灵依然有追求进步的渴望:“以前天天有吃的有睡的就满足了,不懂知识的重要性,所以我只上到小学三年级。因不会国家通用语言文字,我用树枝在地上比画做了25年生意。现在进入新时代了,党的十九大报告说要优先发展教育,我要让儿孙们好好学习,让夏依丹、赛菲亚都去上大学。”

我们对他说:“我们是党派来的干部,党密切联系群众、关心解决群众疾苦,才带来了今天的好日子。”

依米提大叔深有同感:“是啊,干工作必须有领头羊,如今干部作风转变了,为群众谋福利,我们都看见了。我们今天的好日子都是共产党给的。”

话越说越热乎,理越讲越清楚。

当我们一起商量如何按照党的十九大报告精神增加收入时,依米提大叔说:“能够这么近地听党的声音,太高兴了!到2020年一定能脱贫,我要教育我的孩子们都自强不息。”

我们与依米提大叔一家讲社会的发展,农村的变化,生活收入的提高,彼此之间加深了交流与沟通,感情也在共度的时日里越来越深。

第二天下午,我们准备去巴扎转转,不料,一场罕见的狂风拦住了我们的去路。风那个大啊,简直可以吹跑一个人。风出乎意料得强劲,将不知何处的树叶全都刮进了院子,厚厚一层。尘土漫天飞扬,我们被呛得躲进屋里。依米提大叔被风刮得开始剧烈咳嗽;女主人艾则孜古丽嘀咕着好久没有碰见这么大的风,大风刮得她上了火,鼻翼发黑肿痛,腰也直不起来。

大风,打破了一座村庄的节奏,直到天色黑透,才停下来。

在大风过后的宁静村庄里,依米提大叔一家人的生活在我们忙乱一团为他们找药、熬冰糖梨子汤的过程里,渐渐恢复原状。

当梨子熬得透明而软糯,被依米提大叔慢慢地喝下去,滋养他焦渴的心肺,我们心底里的祈愿也熬制在冰糖梨子汤里,看见依米提大叔渐渐缓解的咳喘,我们揪紧的心慢慢放松下来。

是啊,正是因为他们是我们的亲戚,这一场大风,让我们的心越发牵挂他们的冷暖。他们的疼真的就成了我们的疼。

2 村庄里的“艾里甫与赛乃姆”

晚饭后,我们盘腿坐在炕上,看到依米提大叔症状减轻,又开始央求他讲讲他的爱情故事。他与艾则孜古丽再一次相视而笑。

依米提大叔顿了顿,开始讲他年轻时的那场爱情。

那场爱情,轰轰烈烈。即便过去了半个多世纪,已是陈年往事,却依旧活力充溢,当它被重新撩拨,也像是一泓活水注入依米提大叔有些孱弱的身子,使他变得越来越神采飞扬。我们的心绪也在他们的故事里变得激昂,冲击我们的心脏“砰砰”作响。

依米提大叔8个月大的时候,住在仓村的舅舅想要个孩子,于是襁褓中的他就过继给了舅舅。他9岁的时候,舅舅去世了,舅妈并不懂得如何给予他应有的母爱。没有爱的生活怎么过得下去,依米提大叔于是跑回了尕勒村。

他在尕勒村盖了间小房子,住了下来。

依米提与艾则孜古丽家是邻居,一来二去就认识了。贫困的日子也有甜蜜,丘比特之箭射中了这对花样年华的年轻人,两人暗生爱慕。

爱情足以让富家女子艾则孜古丽将一无所有的依米提放在自己情窦初开的心房。

艾则孜古丽的父亲有很多土地,在村里属于望族,怎么可能同意女儿嫁给这个穷小子。他们强迫女儿嫁给了比她大20岁的富人。然而,没有爱情的婚姻6个月后就崩塌了。

看见心爱的人回来了,依米提大叔心里荡漾起喜悦的浪花,原先黯淡的世界重新洒满灿烂阳光。他对艾则孜古丽的爱情之火又重新熊熊燃烧。经历过挫折的艾则孜古丽,寒冷的心房被暖热。爱情的力量足以战胜一切,这一次她铁了心要嫁给自己爱的人。然而,艾则孜古丽的父母依然不同意,坚持把女儿嫁给一个大她30岁的富人,结婚证都办好了。

爱情岂能再次失去?两颗相爱的心决定要抗拒命运的摆布。结婚前一天,趁家人忙着要做抓饭,这一对恋人密谋私奔了。

他们手拉着手,跑啊跑,有相爱的人陪伴,尘土飞扬,他们浑然不觉,又饿又累,他们心里却比蜜还甜。终于离尕勒村越来越远,离仓村越来越近了。他们跑到仓村的养母家躲起来。依米提大叔悄悄跑回尕勒村找了一个媒婆,给她5元钱,让她去找男方,说新娘子与恋人私奔了,男方一听,心凉了半截,就把结婚证还给了媒婆。这对恋人拿着两个结婚证去找村干部,最终,红色的结婚证上写上了这一对相爱人的名字。

我们听了唏嘘不已:这分明就是艾里甫与赛乃姆的现代版嘛!

艾里甫与赛乃姆的故事是流传在新疆民间的传说故事:艾里甫与赛乃姆从小青梅竹马,初定终身,后来因国王听信谗言撕毁婚约,强行将这一对恋人拆散。艾里甫被流放他乡,但历经千辛万苦寻找赛乃姆。赛乃姆思念成疾,奄奄一息之际见到一朵枯萎的花朵,触景伤情,当她流泪摘下花朵,竟发现花里藏着艾里甫写给她的情书,最终这对恋人同骑一匹骏马,逃往他乡,从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相爱之路总是曲折。依米提大叔鼓足勇气,准备请双方父母和村里德高望重的长辈一起举办婚礼,不料他的丈母娘就是不同意,拿起扫帚追着依米提满院子跑着打,就是不让他进家门。

棒打鸳鸯,鸡飞狗跳,却打不散两个坚贞不渝的恋人。那是1965年,没有钱置办嫁妆,依米提就给艾则孜古丽买了棉绸裙子做嫁妆。没有结婚仪式,新婚生活照样有滋有味地拉开了帷幕。

富家女私奔嫁给了穷小子,他们的爱情轰动了整个村庄,即便是闲言碎语也不能摧毁坚如磐石的爱情。他俩住在简陋的小房子里,过起了柴米油盐的日子,一起干农活,一起卖水果。只要有爱情,再苦再累,心里都是甜的。

我们出神地听着,感叹着,赞美着,美好的爱情总是人类的精神食粮,这些养分流淌在土地上,也流淌进了我们的血液里。

此刻熊熊的炉火燃烧得更加热烈,整个小屋暖烘烘的。

依米提大叔不向命运低头的勇气,让他的人生也有精彩美妙的诗行。

激情荡漾着我们的心扉,这时候,必须有舞蹈。

我们与依米提大叔的家人跳起了麦西热甫,昏黄的灯光下,每个人脸上的笑容都那么柔和,那么美好。

是的,只要有爱,不管刮多大的风,被打乱的生活终究会恢复原状,朝着人们心所向往的方向如期展开。

3 阿布来提的田野

第三天,当一片农田显露在我们眼前,穿过一片果树林,打开柴扉,就是我的亲戚阿布来提·阿布力孜的家。一座房屋被果树、庄稼所围绕,瘦瘦的阿布来提和他丰满的妻子吾尼其古丽,就在这里生儿育女,过着春种秋收的日子。

房屋背后就是大片的棉田。

“棉花收完了吗?我们帮你们去摘棉花吧!”我们关心地问。

“不用,棉花收完了。”他们回答我们的问话。

尽管如此,我们还是执意要帮他们剥棉花壳,将那些柔软的棉花从一朵朵棉桃里细心摘出来,挑去杂质,这样可以让亲戚卖出好价钱。

在中午暖洋洋的太阳底下,我们围坐在一起,一边干活,一边谈心。

2017年,阿布来提种了1亩地棉花,生了虫,打农药却没起作用,所以原本能够有三四百公斤产量,只收获了130公斤。棉花的品质也下降了,赚不了多少钱。可喜的是,2017年他们办理了2万元无息贷款,买了10只羊,还添了1头毛驴,安居富民房也要盖起来了。党的温暖阳光让阿布来提一家从棉花减产的低落中看到了新希望。

39岁的阿布来提和32岁的吾尼其古丽,他们为幸福生活而奋斗的信心很足。

阿布来提说,过去,因为种种原因,有些政策落实困难,现在不一样了,很快就落实了。“你们看,我原本以为这辈子都要住这个旧房子,现在46平方米的安居富民房马上就盖好了,不掏钱就能领钥匙住进去;以前盖了羊圈还是没有羊,现在政府给我们发了扶贫羊,特别是党的十九大报告提出乡村振兴战略,脱贫致富一个都不能落下,我们是贫困户,党的政策给了我们很多发展机会。”

吾尼其古丽接过我们整理好的一朵朵白绒绒的棉花也深情地说:“习近平总书记的讲话就像太阳一样照在我们身上,我们真的感受到了温暖,我们要学会科学种地,早日脱贫。”

小两口已经铆足了劲,要跟上新时代的步履。

这个午后,阳光柔和地挪动着,我们的谈话也在太阳地里变得暖洋洋的。

而当我们又一次来到阿布来提家的时候正是黄昏,晚霞给田野披上一层曼妙的光芒,画卷一般的土地上,夫妻俩正在棉花地里摘棉花,听说我们来了,瘦瘦的阿布来提背着一大袋棉花从远处大步流星地赶来,步伐坚定有力。而劳动也让吾尼其古丽的脸颊飞起两朵红云,那么漂亮美丽。

眼前的一幕,让我们的心里感受到了一股热流在升腾:受到我们的感召,他们夫妻俩在棉花地里奋力摘棉花,舍不得让我们干农活,竟隐瞒了地里棉花没摘完的实情……

阿布来提的田野,深深地印刻在我们的记忆里。

这天风和日丽,我们又带着慰问品来到了马尔牙米古丽·阿布来孜的家,她是另一位同事的亲戚,这个热爱生活的女人专门给她的庭院铺了水泥地,盖起了羊圈,修建了菜园,晾衣绳上挂满了新洗的衣服在风中飘荡。

党的十九大报告依然是大家关注的话题,我们告诉他们:“全面建成小康社会就是实现人人富裕,到那时,全疆200多万贫困人口和3000多个贫困村都要脱贫,尕勒村也是贫困村,也要按期脱贫。”听到这里,马尔牙米古丽一家人深受鼓舞,她的妈妈由衷地感叹着:“饭做好了放在你面前,你还要自己吃才行。”她用这形象的比喻来说明脱贫必须靠实际行动。她60多岁依然很勤劳,2017年捡棉花就挣了1.7万元。

一周时间,看似漫长,竟是转瞬即逝。我们与亲戚们促膝谈心,一起劳动,一起生活,我们了解了农村生活,我们也把城市的生活讲给亲戚们听。

离别的时刻到了,我们与亲戚情不自禁地拥抱,依依不舍,表达心里最真诚的祝福。

我们走远了,亲戚们还站在院门口,一直目送着我们。

一袋核桃,几个包谷馕,一些苹果,以及依米提大叔亲手制作的木勺,都成了我们的念想,这些东西里边饱含着亲戚们的情和意。就像我们长途劳顿带给他们的衣物、书籍、食品、药品,也都是向亲戚表达沉甸甸的关怀。

我们乘坐列车,踏上归途。穿越荒凉的戈壁滩,一轮明月高挂天空,照亮我们的眼眸。在飞驰的列车上度过跨年之夜,那一刻,如此难忘。

心里装着尕勒村的亲戚们,我们风尘仆仆的旅途,也被赋予了新鲜而又温暖的内涵。